吃口肉
傍晚六点四十七分,林海把车停在了老孙头铺子门口。
这条街是滨城有名的烧烤一条街,天还没全黑,炭火味已经像潮水一样漫过了半条街。林海下车的时候,手机震了一下,是妻子发来的消息:“晚饭吃了吗?”他看了一眼,锁了屏,没回。
老孙头正在铺子门口支桌子,看见林海,咧嘴一笑:“哟,林老板,今天怎么有空过来?”
“馋了。”林海说。
他拉开一把塑料凳坐下,凳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。三月的滨城,夜风还带着凉意,但老孙头的炭炉已经烧得通红,火星子噼里啪啦往天上窜。
“还是老三样?”老孙头问。
“嗯。”
林海把烟掏出来,点上。他平时不怎么抽烟,但每次来这儿,总要抽上几根。烟雾升起来,混进炭火的烟气里,分不清哪是哪。
第一盘肉端上来的时候,林海的眼睛亮了一下。那是老孙头的招牌——炭烤牛舌。牛舌切得厚薄均匀,边缘微微焦卷,表面还泛着油脂的光泽。老孙头撒了一把孜然和辣椒面,那股香味直往人鼻子里钻。
林海夹起一片,送进嘴里。
牛舌在齿间断裂的瞬间,他闭上了眼睛。那种介于脆和嫩之间的口感,像是一头活着的牛在舌尖上奔跑。肉汁带着炭火的焦香炸开,孜然和辣椒的颗粒在舌面上滚动,咸、辣、鲜、香,一层一层地叠加。
他嚼得很慢,每一口都嚼到极致,直到肉纤维完全松散,才咽下去。
第二盘是羊排。老孙头的手艺在这条街上是有名的,他的羊排要先腌十二个小时,再用果木炭慢火烤。林海用手抓起一根羊排,骨头烫得他手指一缩,但他没放下。他咬下第一口,肥肉在嘴里化开,瘦肉丝丝分明,带着一股淡淡的果木香。
“林老板,最近生意怎么样?”老孙头在旁边扇着扇子问。
“还行。”林海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,嘴里的肉还没咽完。
他没说实话。公司上个月的资金链快断了,银行的贷款批不下来,供应商的电话一个接一个。他今天下午刚把车抵押了,那辆开了五年的奥迪,估价十二万。他没敢跟妻子说,妻子还指望着年底换一套大点的房子。
但这些事,在他咬下第三口羊排的时候,好像都变远了。
肉在嘴里,世界就安静了。
第三盘是五花肉。老孙头把五花肉烤得两面金黄,肥肉部分已经透明,咬下去的时候,油脂像一汪泉水一样涌出来。林海蘸了一点干碟,辣椒面和花生碎的复合香味裹住了肉,他一口接一口,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
吃到第五串的时候,他忽然想起了父亲。
父亲是个木匠,一辈子没吃过什么好东西。林海记得小时候,父亲偶尔会从镇上带回一块猪头肉,用草纸包着,油把纸浸得透亮。父亲会把肉切成薄片,蘸着蒜泥吃,一边吃一边喝酒。有一次林海问父亲,肉好吃吗?父亲没说话,只是夹了一片塞进他嘴里。
那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一块肉。
后来父亲病了,食道癌。最后那半年,什么都吃不下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林海问他想吃什么,父亲说,想吃肉。林海跑去买了最好的五花肉,炖得烂烂的,端到床边。父亲看了一眼,摇了摇头,说咽不下去了。
父亲走的那天晚上,林海一个人在医院的走廊里坐了很久。他后来去吃了一顿烤肉,吃了很多,吃到胃里翻江倒海,跑到厕所吐了个干净。吐完之后他蹲在马桶旁边,哭得像个孩子。
“林老板,再来点?”老孙头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。
林海擦了擦嘴,看了一眼桌上的空盘子。三盘肉,吃得干干净净,连盘底的油都被他用烤馍片蘸着吃了。
“再来一份牛舌。”他说。
“吃得下?”老孙头笑着问。
“吃得下。”
牛舌端上来的时候,林海拿出手机,给妻子回了一条消息:“吃了,挺好的。”然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,夹起一片牛舌,放进嘴里。
肉还是热的,烫得他舌尖发麻。
他忽然觉得,活着这件事,好像也没那么难熬。
至少,